新能源車行業正在國家政策及相關補貼的扶持下迅猛發展,但一位滿腔熱情欲投身新能源汽車行業的普通商人,卻遭遇了新能源汽車政策帶來的尷尬。
在汽車檢測行業“自己為自己做檢測”的大環境里,能否對流向新能源汽車行業的國家補貼物盡其用,起到應有的推動作用,似乎讓新能源汽車的主管部門工信部也一籌莫展。
“我不能相信,這就是國家重點扶植的新能源汽車。”孫福指著18輛掛著天津牌照的新能源汽車告訴記者,“也可能是我不愿意相信。”
孫福已經在汽車行業摸爬滾打了20年,目前他在遼寧經營著一家自己的汽車服務公司。在汽車產業發展迅猛的過去幾年里,依靠傳統的汽車零部件生意,孫福的“日子過得有模有樣”。
2014年年末,他為自己尋找到了新的發展方向——新能源汽車。“新能源汽車在整個汽車產業里是一個新事物,所以門檻不高,但從發展前景上看,又符合未來的發展方向,而且國家也重視,我覺得這事值得投資。”孫福稱。
但令孫福不曾想到的是,這次在他看來“順應國家政策和歷史潮流”的戰略轉型,并未讓他站上新的高度,卻成為了他的另一個拐點。
2014年11月,孫福選中了天津清源
電動車輛有限責任公司生產的一款電動廂式貨車,并購買了兩輛作為店內試用品,2014年12月,他又后續購買了16輛清源
電動車。
“最開始那兩輛車就是打算買來自己用的,但第二批的16輛車卻是被動買的。”孫福說,“我是打算做經銷商將來賣車,清源公司的銷售就跟我說要完成2014年的任務,求我幫忙消化。他說,天津清源完成不了整體銷售任務就拿不到國家補貼,第二年的補貼也會受影響,為了維護好這個關系,也就自己掏腰包買下來了。”
當孫福接收到這18輛新能源車時卻發現,事實并不像他想的那樣,“每輛車的車體漆面上都有裂紋,還有的車有修補痕跡,根本不能算是合格產品”。盡管如此,由于孫福已經與天津清源簽訂了代理協議,他依然請人設計并印制了廣告,換裝了店面。
但2015年3月24日的一場火災讓他的一切努力付諸東流。當天下午,車牌號為津AJM894的清源新能源電動車,在孫福重新裝飾過的展廳里充電時起火。據孫福給記者提供的現場視頻顯示,整個展廳充斥著白色的煙霧,只有在緊貼地面的地方,才能看到前方一米以內的物體。
幾天之后,另一輛清源電動車
電池出現故障,再也無法充電使用。孫福發現,自己手中的18輛清源電動車,或多或少都存在行駛跑偏、車行抖動、充電故障等不同程度的問題,“這么大規模的整批出故障,這樣的車能賣給誰?”
于是,孫福決定放棄新能源汽車的發展方向,開始謀求退貨退款。
令孫福略感意外的是,最初的協商過程異常順利。
在孫福反饋車輛質量問題后的第二天,天津清源方面便委派當時的銷售總監耿濤及工程師到遼寧撫順具體鑒定并協商此事。
“工程師隨便看了看車,沒做任何檢測也沒問任何問題,就確定了是質量問題,前后沒超過5分鐘就答應給我退車。”孫福表示,在確認車輛質量問題后,耿濤通過電子郵件向孫福正式確認了車輛質量問題。
郵件內容是:“此車是在老年代步車的基礎上改裝的電動車……由于封閉貨廂和車體之間的結構材質使用問題,出現裂紋現象,即使出廠表面沒有問題,車輛在后期的運行中,也會出現這個現象。包括你提出的車輛在一定速度行駛出現擺動的現象,都是老年代步車所特有的。其他部分車上,也出現了此問題和現象。正在想辦法解決,但需要一定的時間。”在郵件中,耿濤向孫福做出了退車的許諾。
此后的多次溝通過程中,與孫協商了具體退款金額,并交代了具體的退車方式,但耿濤在此后不久便離開了天津清源。孫福表示在他與耿濤的溝通中,耿甚至暗示離職與孫福的電動車故障處理事件有關。
記者近日致電耿濤求證此事,但耿濤表示已經從天津清源離職,不愿回憶此事,且與天津清源有保密協議,不便接受采訪。
隨著耿濤的離職,孫福購買的問題電動車成了被遺忘的角落。在耿濤之后,多位該職務的繼任者與孫福就退車事件有過溝通,但均未達成共識。最終從一位天津清源方面律師口中,孫福被告知“你的車就是退不了,因為你告到哪里都沒用”。
孫福此后的努力證實了天津清源律師“告到哪里都沒用”的說法。
根據公開資料顯示,天津清源電動車輛有限責任公司2001年11月成立,由中國汽車技術研究中心、天津力神電池股份有限公司、天津藍天電源有限責任公司、天津百利機械裝備集團有限公司等4家單位共同投資組建。
作為天津清源的最大股東,總部位于天津的中國汽車技術研究中心是我國少數幾家可以從事汽車質量檢測的國家機構之一。
“我試圖找其他國家承認的專業測試機構對這些車重新做質量鑒定,但是沒有人給我做。”孫福說。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某國家級汽車研究機構負責人則告訴《華夏時報》記者,孫福不可能自己找到其他機構測試。
“咱們國家的汽車測試機構就那么幾家,他們之間都有各自的‘勢力范圍’,互相不會傷了和氣。自己檢測自己,自己監督自己,是國內汽車行業目前最大的弊端,中國整體汽車質量上不去,很大程度上就是這個原因。”上述負責人說,“國內擁有汽車質量評定資質的機構屈指可數,而且地緣現象顯而易見。上海的主要為上汽服務,長春的主要為一汽服務……所以在國內,上得了新車目錄的汽車,基本都是自己給自己做的質量測試報告,而工信部那邊只認報告不認人。”
據此負責人介紹,在我國只有進入“新車目錄”的車輛才能上市銷售,而“新車目錄”沒有相應的法律進行監管,長此以往形成了“自己檢測自己”的荒誕局面。
“這里面更大的問題就出在了質量問題上,出現問題的時候,能說車輛有問題的機構就這么幾家,就算是法院強制鑒定,也只能針對質量方面說一批車有問題。”上述負責人稱。
孫福發現,盡管監管汽車產業的國家級部門有13個之多,但每個部門能夠對汽車質量做出判定的依據,只有車輛質量報告。因此,無論到哪里申訴,永遠逃不出天津清源大股東中國汽車技術研究中心對天津清源出具的那份檢測報告。
就此,記者致電天津清源公司總裁辦公室,希望能夠向廠方核實相關情況,但一位拒絕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員表示:“公司沒有接受采訪的義務。”
“自己給自己做檢測,有了這份報告就能生產汽車上市,還能拿到國家補貼,生產質量這么差的車,根本就是在騙取國家補貼。”對天津清源的電動車項目,孫福給出了自己的判定。他的依據是2014年末,天津清源電動車的銷售人員對售車的渴望。
根據孫福與天津清源簽訂的車輛銷售協議,該車銷售給孫福的單價是1.17萬元。但據公開資料,該車的實際銷售價格在6萬元左右。由于該車進入了新能源車補貼目錄,因此分別從國家、天津市兩個不同層面取得了約2.5萬元補貼,兩項合計每輛車的補貼價格接近5萬元。
在車輛出現質量問題后,如果汽車企業選擇退車,昔日售車補貼將怎樣處理?
針對這一問題,工信部裝備司一位從事相關工作的負責人私下向記者表示,如果出現騙補問題,責任的確在工信部,但截至目前,工信部沒有遇到過類似的問題。
據孫福介紹,在天津清源同意退車的時候,其車輛也不是按退車手續進行,而是將問題車輛轉售給天津清源指定的接收者,以二手車銷售的方式為孫福挽回損失。
上述工信部裝備司負責人表示,如果孫福反映的情況屬實,天津清源方面的確涉嫌騙取國家及地方的兩級補貼,但在法律層面上沒有可以成為其執法的客觀證據。
“這就像他的車能進入新車目錄是一樣的,根據法律,我這邊能認定的只有檢測報告,就算檢查我也只能查他送來的樣品車,樣品車都是合格的,他日后批量生產,為了節約成本以次充好,我真的是沒有辦法。我們處在這個位置上,整天被老百姓罵,我們真的很難受,有苦說不出,從心里我也想改變這個局面;但是在現在的法律規定以及相關政策的體系里,這取證真的太難。”工信部裝備司負責人一番話道出了整個行業亂象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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